性失然后贵仁,道失然后贵义。
天性丧失以后才崇尚仁,道丧失以后才崇尚义。
是故仁义立而道德迁矣,礼乐饰则纯朴散矣,是非形则百姓眩矣,珠玉尊则天下争矣。
所以仁义树立起来也就说明道德蜕化。礼乐制定施行也就说明纯朴散逸;是非显示反而使百姓迷惑,珠玉尊贵起来致使人们为之互相争夺。
凡此四者,衰世之造也,末世之用也。
所以说,仁义、礼乐、是非、珠玉这四者的产生,说明世道衰落,是末世所利用的东西。
夫礼者所以别尊卑,异贵贱;义者所以合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妻、朋友之际也。
礼原本是用来区别尊卑、分别贵贱的;义原本是用来协调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妻、朋友间关系的。
今世之为礼者,恭敬而忮;为义者,布施而德。
但今天讲礼节的人,外表恭敬而内心嫉恨;讲义理的人,施舍他人却希望得到回报。
臣以相非,骨肉以生怨,则失礼义之本也,故搆而多责。
君臣之间互相非难,骨肉之间互相怨恨,这样就失去了原本提倡礼义的目的和意义,反而使人们因结怨而互相责难。
夫水积则生相食之鱼,土积则生自宂之兽,礼义饰则生伪匿之本。
水积聚得深广就会产生能互相吞食的大鱼,土堆积成山则会产生互相伤残的猛兽,礼义的制定和施行则会产生伪善君子。
夫吹灰而欲无眯,涉水而欲无濡,不可得也。
尘土飞扬、灰尘蒙脸却不想眯眼,过河涉水却不想打湿脚,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。
古者,民童蒙不知东西,貌不羡乎情,而言不溢乎行,其衣致暖而无文,其兵戈铢而无刃,其歌乐而无转,其哭哀而无声,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,无所施其美,亦不求得。
远古时代,人们混沌幼稚不知 东南西北 ,憨厚质朴无虚伪表情,言词诚实而不夸夸其谈。他们衣着朴素只求保暖,兵器迟钝无需开口,歌谣直抒欢乐不用婉转修饰,哭泣只为表达悲哀故无需故意放声。他们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。大家无需用美物来互相赠送以笼络感情,也不想从别人那里得到馈赠。
亲戚不相毁誉,朋友不相怨德。
亲戚间不互相毁谤也不互相赞誉,朋友间不互相怨恨也不互相感恩。
及至礼义之生,货材之贵,而诈伪萌兴,非誉相纷,怨德并行,于是乃有曾参孝已之美,而生盗跖、庄蹻之邪。
但一到礼义产生,有了货物财产的价值观念后,这欺诈伪善就产生了,诋毁赞誉就纷纷兴起,怨恨感恩就结伴而行了,于是也就有了曾参和孝己的所谓 美德 ,也就产生了盗跖、庄的所谓 邪恶 。
故有大路龙旂,羽盖垂緌,结驷连骑,则必有穿窬拊楗、逾备之奸;有诡文繁绣,弱緆罗纨,必有菅屩跐踦、短褐不完者。
所以是,有了绣龙、垂缨伞盖的大车和结驷连骑的马车,也就有了翻越墙壁、撬门入室、盗墓翻墙的偷窃奸恶行为;有了穿锦绣衣服的人,也就必定有了衣冠破烂不堪的人。
故绣高下之相倾也,短修之相形也,亦明矣。
这就是我们平时说的高低互相依存、长短互相形成的道理,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。
夫虾蟆为鹑,水虿为鹑,皆生非其类,唯圣人知其化。
虾蟆变成鹌鹑,水虿变为蜻蜓,这是不同类之间的变化。
夫胡人见黂,不知其可以为布也。
越人见毳,不知其可以为旃也。
也只有圣人知道这之间的变化的道理。胡人看到粗麻,不知道可用它来织布;越人见到毳毛,不知道可用它来制作毛毡。
故不通于物者,难与言化。
所以不能通晓物性的人,就很难和他来谈论变化。
昔太公望、周公旦受封而相见,太公问周公曰: 何以治鲁?
以前姜太公吕望、周公姬旦分别受封后见了面,太公问周公: 你打算怎样来治理鲁国?
周公曰: 尊尊亲亲。
周公回答说: 尊敬尊长,亲爱爱人。
太公曰: 鲁从此弱矣!
太公说: 鲁国从此要衰弱了。
周公问太公曰: 何以治齐?
周公问太公: 那你又打算怎样来治理齐国呢?
太公曰: 举贤而上功。
太公说: 我要举荐贤能,崇尚功绩。
周公曰: 后世必有劫杀之君!
周公说: 齐国后代一定有被篡夺弑杀的君主。
其后齐日以大,至于霸,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。
从那以后,齐国一天天强盛,一直到齐桓公称霸,传二十四代时国政被田氏篡夺;而鲁国日益衰弱,到三十四代亡国。